编者按

本文为外媒对印度外交政策处境的观察分析。文章指出，曾对西方所谓“基于规则的秩序”抱持怀疑、并自信能在大国间长袖善舞的印度，在特朗普重返白宫及伊朗局势动荡的现实冲击下，其战略自主正面临严峻考验。一方面，出于对美关系及现实利益的考量，印度官方展现出超脱姿态，但另一方面，能源安全、海外侨民及与大国关系的复杂依赖，使其在混乱局势中显得尤为脆弱。文章观点折射出外界对印度能否真正在大国博弈中保持自主性的审视，亦凸显出在一个动荡加剧的世界里，印度比其公开表态更需要一个稳定的外部环境以实现其发展雄心。南亚研究通讯特编译此文，以供读者批判参考。

图源：《经济学人》

按理说，当前本该是印度外交政策高层们高喊“我早说了吧”的时刻（a told-you-so moment）。地球上最强的那些国家，现在都铁了心要主宰其他国家。弱小国家日渐畏缩，任何法律或国际条约都难以约束大国蛮横的权力行使。

在德里那些满是藏书的书房里，在那些绿树成荫的官邸中，印度治国术的婆罗门们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天。印度对这个日益混乱的世界格局早已做好准备，甚至有时显得乐见其成。从特朗普第一次当选，到2025年他卷土重来，印度官员一直在嘲笑那些西方盟友，看他们哭天喊地地抱怨特朗普的交易风格和“美国优先”那套说辞。在印度人看来，特朗普先生代表的是美国真实且永恒的那张脸，只不过现在把面具摘了而已。

不仅如此，印度还拒绝谴责自己的长期盟友俄罗斯，尽管俄在俄乌冲突后已被国际社会孤立。印度的权贵们对访客感叹道，大国从来都是冷酷无情的，那个所谓基于规则的自由主义秩序，根本就是一场骗局。西方民主国家或许怀念他们曾经称霸的旧世界，但印度当时确实有利益需要维护。

印度外交部长苏杰生（Subrahmanyam Jaishankar）至今仍在宣扬这一套。3月5日到7日在德里举行的政府支持的瑞辛纳对话（the Raisina Dialogue）上，伊朗及海湾地区的战事相关消息成为了此次对话的核心议题。然而在主舞台上，苏杰生对全球“从秩序走向混乱”的转变表现得相当淡定。他辩称，1945年后的国际体系本就是“西方制定、西方主导、西方掌控”的秩序。那些规则持续了70年，不过是印度历史的百分之一而已。如果它正在走向终结，那也没什么好惊讶的，甚至可能为印度和全球南方创造机会，他断言道。“日子还得照过。”

然而，可惜了，德里外交安全机构对苏杰生先生的冷静态度并不买账。在多杯（上等的）大吉岭茶和印度奶茶的陪伴下，笔者与印度及外国的退休及在职外交官、军官、商界高管和学者进行了交谈。一位印度政要直言，外长现在不过是强装镇定，以此来掩饰内心的不安，因为眼下的局面实际上是屈辱的。伊朗冲突搞得船只没法安全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卡塔尔这些主要供应国的液化天然气出口也停了，若战事迟迟无法结束，印度很快将面临严峻的能源危机。

特朗普政府在瑞辛纳对话期间宣布，将发布一项豁免，授权印度购买受制裁的俄罗斯石油。美国方面称印度“被允许”在30天内购买俄油的说法，并未激起后者的感激之情，反而引发抱怨——一些人认为，这仿佛是印度从其“主人”那里领到的一张“通行条”。会上的气氛更是被美国常务副国务卿克里斯托弗·兰道（Christopher Landau）的一句话搞得更僵，他直言不讳地对在场听众说：“我们不会在印度身上，重蹈20年前对待中国时犯下的错误。当年我们说‘让你们进入、发展这些市场’，可转眼之间，中国就在众多商业领域超过了我们。”

好几个人都对美国潜艇在斯里兰卡附近国际水域击沉伊朗军舰的事儿表示焦虑。特朗普总统事后将这起鱼雷袭击戏称为“比俘获伊朗护卫舰更有趣”，此举被视作对印度的侮辱——因为这艘伊朗军舰刚参加过印度组织的海军演习。这种焦虑随后又变成了愤怒，因为，印度莫迪政府并未谴责这次击沉事件，对伊朗战事总体上也保持沉默。

这种担忧源于对特朗普的忌惮。2025年美印关系恶化，用内部人士的话说，是特朗普重新上台后政府展现出的“傲慢与跋扈”所致。2025年，特朗普挑起与印度的贸易战，短暂的印巴冲突后又明显偏袒巴基斯坦。他急于改善对华关系，打乱了印度成为美国制衡中国重要伙伴的期许。不过，德里精英阶层普遍达成共识：印度需要深化与美国的关系——美国是投资、技术与优质国防装备的无可替代来源。

印度官员频频夸耀其与美国、俄罗斯、以色列及海湾阿拉伯国家等不同势力保持密切关系的高超手腕。尽管印度与海湾国家的贸易持续繁荣，与以色列情报及国防科技企业的联系日益紧密，印度仍与伊朗维持着较为友好的关系——这既源于两国对巴基斯坦的共同敌视，也反映了印度需要通过陆路通道进入阿富汗的战略考量。但德里的高层人士也在质疑，苏杰生先生和其他吹鼓手声称的这种平衡术，真的能给印度带来战略自主吗？业内人士指出，印度实际上正陷入危险的多线并行依赖困境。

崛起的大国，日益凸显的软肋

伊朗若陷入长期战争，不仅会危及与海湾国家的贸易往来，更将影响在阿联酋等阿拉伯国家生活工作的950万印度侨民——他们通过汇款向家乡输送巨额资金。中东能源封锁若持续，中国将加大对俄罗斯石油的采购。若俄罗斯对华依赖加深，将对印度构成威胁。印度一方面靠俄罗斯这个重要的（尽管规模正在缩减）国防供应来源，另一方面又跟中国关系紧张，近年来还发生过致命的边界冲突。伊朗战争旷日持久，还可能让中国在另一个层面获得对印度的更大影响力。若印度需要提升能源独立性，就必须大力推动可再生能源发展。然而，唯有中国有能力大规模提供低成本的太阳能板、风力发电机和电池。

总而言之，一个乱糟糟的世界对印度来说极为不利。这恰恰体现了印度的发展诉求——它志在成为繁荣发达的经济体，而全球乱局会彻底打乱这一进程。但出于颜面与宣传考量，印度领导人无法公开承认这一点。

本文编译自《经济学人》